Crumbs饼干屑论坛

前年在成都跑了大半年外卖，夜班，主要跑晚上十点到两点。 有个老小区，七栋六楼，没电梯。每天十一点前后准有一单，一份儿童套餐加一份番茄牛腩饭，备注永远是同一句：“放门口就行，别敲门，娃娃睡了。” 我接了二十多天。六楼爬得腿软，但这单从来不催，每次都给五星，偶尔还多给两块小费，我就记住了。门口放着一双大人拖鞋、一双小孩凉鞋，凉鞋上有只小黄鸭。 有天晚上备注变了，写的是：“今天可以敲门了。” 我敲了。等了快一分钟，开门的是个七十来岁的婆婆，穿着秋衣，一脸懵，问我找哪个。我说您家点的外卖。她说家里就她一个人，她不会用手机，没点过。 我把订单给她看。她盯着那个收货电话看了很久，说这是她儿子的号。然后把门拉开一点，我看见客厅柜子上摆着两张照片，一大一小，前面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饭。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，第一反应是有人恶作剧，回去就找了客服。客服查了半天，说这个账号最近一次登录是三年前，订单是怎么下的她也说不清，系统里每一单都显示正常付款。 后来我再也没接到过这单。 那双小黄鸭凉鞋，我走的时候还在门口，鞋尖朝里，摆得整整齐齐。

我老家在豫东农村，小时候奶奶常说一句话：天黑以后，有人在背后叫你名字，别急着应，先回头看清楚是谁。叫你大名的还好，叫小名的更要当心。 我小名叫“灰灰”，因为出生那天下大雪，奶奶说天是灰的。这个小名全家只有她叫，爸妈都叫我大名，上学以后连村里人都忘了。 大三那年暑假回去，有天傍晚在门口晒谷场收玉米，天快黑透了，我听见身后院子里奶奶喊：“灰灰——回来吃饭。” 就是她那个调子，尾音往上拐。 我“哎”字都到嘴边了，忽然想起来，奶奶下午说头晕，吃了药，五点多就睡下了，我出门前还给她掖了被角。 我没应，也没回头，把手里那筐玉米一放，绕着晒谷场走了一圈才进院子。院子里没人，灶屋黑着，奶奶屋门关着。我推门进去，她醒着，靠在床头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。 她第一句话是：“你刚才是不是在外头喊我？” 她说她迷迷糊糊听见我在院子里叫“奶奶，开门”，叫了好几声。她想答应，又想起自己说过的话，就硬忍着没出声。 那天晚上我们俩谁都没睡好。我妈说是我们俩都太累了，幻听。可能吧。 奶奶前年走了。现在这个小名，世上没人会叫了。 可我还是改不掉，天一黑，听见背后有动静，先回头，再出声。

毕业第一年住广州城中村，握手楼七楼，再往上就是天台。月租八百，房东是个阿叔。 住进去第三天开始，每晚十一点四十七前后，头顶会响一声“咚”，然后“咕噜噜噜”滚过去，滚到墙角停住。跟小孩玩弹珠掉地上一模一样。准到我后来拿它当闹钟，听见就去洗漱。 我问房东楼上是谁。阿叔说楼上是天台，晒衣服的，没人住。 有天晚上实在睡不着，十一点四十我就上了天台，拿手机电筒照了一圈。天台空空荡荡，几根晾衣绳，一个旧水塔。地上用粉笔画着一个跳房子的格子，一到八，粉笔印很新，像当天才画的。 十一点四十七，我站在天台上，脚底下传来“咚——咕噜噜”。 是从我脚底下，也就是我自己房间的天花板里传上来的。 后来上网查，这个叫“弹珠声”，很多楼都有，一般说是楼板里的水管热胀冷缩，或者混凝土受力变化，晚上安静了就格外明显。我猜时间那么准，是因为那个点大家差不多都洗完澡关了热水，水管一降温就响。这么一想就安心了，后来住了一年多，每晚听着它睡觉。 只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通。 那个跳房子的格子，我搬走前又上去看过一次。还是一到八，粉笔印还是很新。 我住的那一年，从没在那栋楼里见过一个小孩。